“真是好孩子，小姨不累。”我伸手摸摸芊芊的頭，悄聲說，“你小姨喜歡笑著，對吧？”我朝企嬋別過臉，企嬋向芊芊點頭以作回應。

想我平生第一次搭乘飛機時，我也是站著的，距離比從F市飛到D市還遠。

機艙內安靜的氣氛使芊芊頻頻打哈欠，很快地，她和她哥哥歪著小腦袋靠著軟座背進入了夢鄉。

企嬋附在我耳邊說，她也快要撐不住了，問我還有多久才能到。

還有多久呢，飛機才剛剛起飛不久哩，我搖了搖頭，給了她一個“撐住”的眼神。

不巧，這一動作正好給鄰座的韋卓越看到了，問我為什麽搖頭，是不是暈機。

我朝他笑了笑，搖搖頭。

企嬋在我耳邊道：“他一直有看著你。”

我都有感覺到，我看他多次想對我說些什麽，可是話到了舌尖又被他強行卷了回去。

“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？”我忍不住小聲問他。

他撓了撓前額，神情挺是不自在，“是——是有話想跟你說。”

“噓，小聲點兒。”他顯得有些激動，讓我更加好奇他到底要跟我說些什麽話了。

“我知道他要跟你說些什麽，肯定又是向你求婚。”企嬋的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，什麽好奇都沒有了，有的只是心慌，不知所措。

“別胡說！”我低聲呵斥，結果把韋卓越給嚇到了。

“我沒有胡說，我是有話跟你說，很重要！”韋卓越放低了音量，“不，不要拒絕，你一定得聽我說，不管如何，好嗎？”

我沈默了。

“謝謝，其實我只想問你一句話，遇見你以來一直想問你的一句話。”他垂首頓了片刻，然後擡起，凝視著我，“你還記不記得你在□□對話框裏與我說過的話？”

我心中一凜，原來他一直記著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你已經不記得了，你結了婚有了孩子，是我當時對你太苛刻，我沒有資格問你願不願意等我，六年時間是漫長的，我以為只有等我事業有成了，我才夠資格向你求婚，讓你幸福，是我不懂得珍惜你，你當時也許打錯字了，不該是‘我等你’三個字的，是吧？不過有什麽關系呢，如果’我是真的喜歡你，我想和你在一起‘還生效的話，我不介意你結過婚，不介意你有孩子，不介意一切——我喜歡你，青兒，讓我成為孩子們的父親好嗎，我喜歡芊芊和軒軒。”

我的心怦怦亂跳，這番告白來得過於炙熱，有好一會兒我定定地瞅著他，處於楞神狀態，企嬋的話把我從楞怔中拖了出來，“姐，是不是被感動了？”

我抽出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握住的手，窘困得臉紅耳熱，我不曉得怎麽處理那起陰謀所帶來天大誤會，他並不知道六年前與他聊天的不是我而是他不認識的人。

“對不起”除了對不起，我不曉得該說些什麽好。

“告訴他事情，姐！”企嬋在我耳邊建議。

“能告訴我為什麽？為什麽在逃避？為什麽說對不起？”韋卓越的音調變了，神情也變得傷感，“我喜歡你，你也喜歡我，兩情相悅不需要對不起。”

“對不起，”為什麽在返程的飛機上說這些？本來歸故裏見親人應該是高高興興的事，現在卻搞得憂傷了，不該記住那該死的聊天內容的，六年了，為什麽總記著？對不起，你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真相了。

“對不起，其實——”

“其實你想說你喜歡上別人了對不對？”韋卓越的嘴角微微上揚，揚起無限哀傷。

“卓越，不管你信不信，”我覺得自己有時候真的很殘忍，可是心裏有一股力量推動著我這麽做，“六年前，與你聊天的人不是我，那次與你聊天的不是我。”

“那是誰？不是你會是誰？！”他顯然不相信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。

實際上，他只要認真地想一想，也會覺得六年前的那次聊天十分奇怪，首先上了大學後，我和他都沒有在網上聯系過，突然聯系怪事之一；其次，聊天內容太——太過露骨，許久沒聯系，一聯系上就是令人臉紅心跳的吶喊式的“我——想——你——了！”，怪事之二；再次，語言風格、文字組成與我大相徑庭，怪事之三；最後，聊了僅此一次，之後六年銷聲匿跡，怪事之四。

“對不起，請你相信，真的不是我。”突然，韋卓越面現震驚，“不要告訴我是你丈夫？！”

“噓！”他又激動了，“不是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卓越，到此為止好嗎，我困了。”最後，我說道，能躲的盡量躲躲吧，多說無益。

“我也困了，”企嬋在我耳邊說，“你傷了他的心，所以假困，我是真的困了。”

我閉上眼睛，把食指輕輕抵在唇上，示意她別吵。

“姐，我真困了，我睡哪兒？”

“有空座”有我沒有發出聲音，只是嘴唇在動，企嬋不會讀不懂如此簡單的唇語。

感覺企嬋離開了身邊，我偷偷打開小小的一條眼縫，瞧見韋卓越註視著機窗外的目光是憂傷的，企嬋說的沒錯，我真的傷了他的心。

回到了，六年前飛機從這裏起飛，六年後，飛機在這裏降落，雖然心情不似離開之前愁傷，卻也籠罩著淡淡的憂郁，也許是因為韋卓越在飛機上說的那番話；也許是因為天氣的問題，D市機場上方的天空陰沈沈的，下起了小雨；也許還有別的什麽原因。走出機場大門口，韋卓越已經是個沒事人了，我感到些許興慰。

“那，再見吧。”當一輛計程車開到跟前來的時候，我對他說。

他笑得很燦爛，張開手分別擁抱了我和孩子們。

“韋叔叔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？”

韋卓越揉揉軒軒的小臉，“當然！”

“那，韋叔叔，我們什麽時候能見到你？”韋卓越給了芊芊一個大大的微笑，“你媽媽一個電話，你們馬上就能見到韋叔叔了。”說完，他站起身來，微笑著向我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。

計程車司機幫忙把行李箱搬上了後備箱，韋卓越上了車，向我們揮手，計程車消失在蒙蒙細雨中。

“小姐，走嗎？”韋卓越剛走，一輛綠色的出租車開了過來。

“走”

站在自己家門前，我有些膽怯，遲遲不敢按響門鈴，可以說，六年前，我不告而別，六年後，我不告而歸——我雖說過一定會回來參加宇成哥和亞妹的婚禮，歸期卻是個不定數，許多的顧慮促使我遲疑不決——我不知道該以怎樣愧疚的心情面對家人，我一拋拋下他們許多年，還有孩子們，該怎麽解釋，他們從來不曉得芊芊和軒軒的存在，喜悅與畏懼並存，最終是企嬋幫我按響了門鈴。

門開的剎那，我瞧見了母親蒼老的顏，行李箱從手中脫落，我奔上前擁抱了她，眼睛濕潤了，“媽，我回來了。”

母親楞怔了好一會，聲音噎著，“真狠心啊，真狠心，”母親有一下沒一下捶著我的臂，“舍得回來？我以為你不舍得回來了！”

“媽，對不起。”我緊緊摟著母親，在我心裏，她早已經是我的生母了。

母親停止了捶打，將我推開懷，揩去眼角的淚水，好奇地瞅著孩子們，孩子們則小眼瞪大眼，同樣好奇地望著母親。

“他們——”

“叫外婆”我分別碰了碰兩小家夥的後腦勺，轉身瞧企嬋的時候，她眼中淚光閃閃，“姐，是母後嗎？”

我搖了搖頭，她也發現我的母親長得像母後，但只是乍一眼看去像，看久了也就不覺得了。

聽到孩子們叫她外婆，母親震驚了，一只手擱在額上。

“是昊宸堯的？”聲音是打後方傳來的，是宇成哥！他滿是震驚地打量著芊芊和軒軒，芊芊和軒軒聞聲，扭轉各自小小的行李箱，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瞧著來人。

“叫舅舅”我對他們道。

“舅舅”

“哥”宇成哥有些消瘦，家裏人似乎只有我一成不變。

一家人團聚，主色調非喜悅莫屬，因此家裏少不得一番折騰。

母親興致高昂地在廚房裏忙活著，宇成哥給她當下手，他們不讓我摻和，我被迫“坐享其成”。

突然離開熟悉的環境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兩個小家夥顯得異常安靜拘謹，不管母親和宇成哥怎麽逗他們，他們總顯得悶悶不樂，他們需要些時間適應，這對他們來說並不難，小孩子很容易融入到新的環境裏去。

吃飯時，不可避免地會被母親問這問那，無不是想知道我這些年躲到那個角落裏去了——她不知道我去了哪個城市，因為害怕有人找來，我誰也沒說——在那裏都是怎麽過的，過得好不好，語氣中滿滿的是抱怨。

我簡略地向母親交代了過去六年裏在F市生活的情況，又問六年裏家裏是個什麽情況，她和宇成哥的身體可好。

“沒良心的！”母親責備我好意思問這些，“六年來，幾乎是一點音訊也沒有。”

剛到F市的時候，我還會經常和家裏聯系，自打芊芊和軒軒出生後，就很少聯系了，但也不是一點音訊也沒有，母親是關心我，氣我少與家裏聯系，然後一聲不吭地跑回來，這驚喜來得有怨氣。

飯桌上，母親和宇成哥很有默契，一致不談孩子的事，然而，飯後，又像是預謀好了似的，不約而同問起孩子的事。

他們問起孩子多少歲了，我說五歲了，他們不信，親自問孩子們，孩子們伸出了一只手的五根手指。

他們相信孩子們是不會說謊的，便扳起手指來算，懷疑孩子們的父親是昊宸堯，我拒不承認，他們不依，非要我說出孩子們的父親是誰。

最後是孩子們幫我解了困局，異口同聲地告訴他們，“我們爸爸在天上，你們看不到他，我們也看不到他，他看得到我們。”

他們將信將疑地看著我，我很認真地頷首，還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，企嬋在一旁笑著胡鬧，“姐，哭出來會真一些。”

用不著眼淚，他們八成信了，母親問我什麽時候結的婚，宇成哥問我是不是未婚生子，母親又問我孩子們的父親是怎麽死的什麽時候，宇成哥問我為什麽一直瞞著。

未婚，五年前，車禍，一夜情——這就是我的答案，應付得有些過分，特別是最後一個，他們聽了久久無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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